第(2/3)页 林小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头门,门框上挂着的铜铃铛懒洋洋地响了两声。王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块抹布,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玻璃台面。柜台一角,有块深色的油渍,形状像个模糊的手印,怎么也擦不掉。听见铃声,他抬起头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,露出那双精明的眼睛。 “哟,小宝啊,”王老板脸上堆起惯常的笑,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“买点啥?你妈又让你跑腿了?” “王叔,”林小宝走到柜台前,手指假装无意地划过玻璃台面,冰凉的触感,“买包盐。”他声音不大,目光却像小刷子一样,快速扫过货架。第三排左边,那几包积压的“大前门”香烟,落灰的厚度似乎比上次来又厚了一层。 王老板“哎”了一声,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包粗盐。黄褐色的包装纸,上面印着个简陋的海浪图案。他把盐放到柜台上,手指习惯性地在算盘框上轻轻一搭。那算盘是黄铜的,中间几档珠子油光锃亮,边上几档却蒙着层灰,像是很久没人动过。 “一毛贰。”王老板说,伸手去拉装零钱的木头抽屉。 就在抽屉拉开一半的时候,林小宝像是脚下没站稳,身子微微向前一倾,胳膊肘“不小心”撞到了柜台边上放着的那个硬壳账本。账本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摊开了几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歪歪扭扭的货品名称露了出来。 “哎呀!”林小宝低呼一声,赶紧蹲下身去捡。王老板也停下了拉抽屉的动作,探头看下来。 林小宝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账本散开的页角,眼睛却抬起来,看向俯视着他的王老板。柜台的高度挡住了他大半身子,只有王老板能看清他的脸。他压低了声音,气息喷在散开的账页上,吹起几粒微尘:“王叔……龙哥的绿瓶酒,掺水三成吧?”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那块一直擦着油渍的抹布,停在了半空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,像两道突然收紧的缝,里面那点琢磨的光变成了锐利的审视。他没说话,只是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。 林小宝把账本合拢,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,站起身,稳稳地放回柜台原处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那包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,甚至带上点孩童的随意:“家里欠了债,讨债的天天堵门。我爸……就想找个能人,帮着说道说道,看能不能缓缓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老板停在油渍上的手,“得是……胆子大点,嘴严实点的。” 小卖部里安静得只剩下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微响。王老板的目光落在林小宝脸上,像秤砣一样沉重。他那只悬在油渍上方的手,终于动了,不是继续擦,而是移向旁边的算盘。食指和中指,搭在算盘最边上那档蒙灰的珠子上,开始无意识地、缓慢地来回摩挲。珠子摩擦着木档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 那“沙沙”声持续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挪了位置,光斑爬上了柜台的一角。王老板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。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林小宝的肩膀,投向门外空荡荡的街面。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声,飘进林小宝的耳朵里: “晚上八点后,”他说,“打烊了,来我这儿。” 说完这句,他像是耗尽了力气,重新拿起那块抹布,用力擦向那块顽固的油渍,仿佛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抹去。 林小宝拿起那包盐,手指感受到粗糙包装纸的颗粒感。“谢谢王叔。”他声音平稳,听不出什么波澜,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铜铃铛又响了两声,比刚才清脆了些。 傍晚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,吹进林家低矮的厨房窗洞。林小宝蹲在窗根下的阴影里,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土坯墙。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,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,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和柴火特有的焦糊味。 厨房里,母亲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,像被揉皱的纸:“……张家下午又来人了!堵在门口,话说的难听啊……就差指着鼻子骂了!这日子……这日子可怎么过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压抑的啜泣。 父亲林建国闷闷的声音响起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:“……活……干完了。”接着是纸张被揉搓的沙沙声,急促而烦躁。“五块……先拿着。”林小宝能想象出那张搬运工临时凭证的样子,蓝色的油墨印子,边缘大概已经被他爹揉搓得起了毛边,像一团破烂的棉絮。 沉默。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柴灰偶尔爆裂的“噼啪”轻响。 突然,林建国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:“……接活路上!看见粮站后墙根……有新凿的狗洞!砖头渣子还新鲜着呢!”他说完这句,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连母亲的抽泣都停了。 第(2/3)页